第41章 鬼见愁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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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。

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，铅灰色的天空却依旧沉沉压着，一如两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。庞恒背靠着一棵虬结古树的阴影，脸色仍是失血后的苍白，但比起半月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，已是好了太多。他左臂的衣袖被仔细拉下，遮掩住那些虽已停止蔓延、色泽稍褪，却依旧狰狞盘踞的黑纹。

龙馨坐在不远处，正小心地将一株新采的、泛着朦胧月晕的“月华草”捣碎，混合着清晨采集的露水，递给庞恒。她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——这半个月来，她不仅要照料重伤的庞恒，负责警戒、寻觅食物与草药，还需不时吹奏安魂曲，以自身灵力和那特殊的气息帮他稳定体内残存的负面能量，消耗甚巨，进展却如蜗行牛步。

庞恒接过药汁，仰头饮尽。一股温和的凉意滑入喉中，滋润着干涸欲裂的经脉，稍稍驱散了灵魂深处的隐痛。他看向龙馨，目光复杂。这半个月，若非她不遗余力、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的悉心照料与那奇异的安魂曲，他恐怕早已被那恐怖的反噬彻底吞噬，渣都不剩。

“感觉如何？”龙馨轻声问道，眸中是化不开的关切。

“离死还远。”庞恒扯了扯嘴角，依旧是那副不讨喜的腔调，语气却缓和了些，“就是这般动弹不得，像个废物，憋闷得紧。”

他尝试着引动体内灵力，聚气徒中期的修为根基尚在，但经脉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，布满细微的伤痕，灵力运转滞涩无比，稍一急切便会引发灵魂刺痛与黑纹的躁动。他心知肚明，常规的修炼与草药，只能勉强吊住现状，想要彻底恢复，乃至解决黑晶与差评能力的反噬根源，必须寻得更特殊的方法或资源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庞恒望向山脉之外，目光沉沉，“黑玄门的搜捕网不会停。我们需要情报，更需要资源。”

龙馨颔首，她同样清楚当下的窘境。“去何处？”

庞恒眼中锐光一闪，吐出四个字：“‘鬼见愁’坊市。”

“鬼见愁”，一个坐落于三大宗门势力交界、三不管地带的灰色坊市。传言那里无法无天，只认拳头；没有绝对的善恶，只有永恒的利益。是逃亡者、佣兵、魔修、邪道、情报贩子以及各路牛鬼蛇神的汇聚之地。混乱，危险，但也意味着机遇——那里消息最为灵通，也最容易找到市面上绝迹的“特殊”资源。

险中求富贵。

既定方向，两人不再拖延。龙馨利用山林间能找到的材料，简单调配了些能改变肤色、模糊面部线条的草药汁液，为两人稍作易容。庞恒本就面无血色，稍加修饰便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；龙馨则掩去了清丽容颜，扮作一个面色蜡黄、毫不起眼的寻常采药女。

数日跋涉，穿过最后一片荒芜的山丘，一片建立在巨大山谷盆地中、杂乱无章如同疮疤的建筑群，赫然闯入视野。

尚未靠近，一股混杂着汗臭、血腥、劣质脂粉、腐烂食物以及种种难以言喻气味的怪风便扑面而来，令人几欲作呕。高矮歪斜的木石建筑拥挤叠压，街道泥泞不堪，随处可见争斗遗留的狼藉与不明污渍。空中偶有遁光掠过，皆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
坊市入口，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欠奉，只有两根歪斜的石柱，上面用某种暗红近褐、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，潦草地涂画着一个狰狞鬼头，下方是张牙舞爪的“鬼见愁”三字。

几名气息彪悍、眼神凶戾的壮汉，或抱臂冷视，或斜倚柱旁，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之人，目光如同审视待宰的牲口。他们身上散发的煞气，至少也是聚气徒层次。

“跟紧。”庞恒压低声音，对龙馨道。他深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。在这里，任何一丝怯懦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。

两人混在几个同样风尘仆仆、遮头掩面的修士中，走向坊市入口。那几名守门壮汉的目光扫过，在庞恒那“病痨鬼”般的脸上和龙馨毫不起眼的装扮上停留一瞬，便不屑地移开，显然没把这看起来榨不出二两油水的组合放在眼里。

踏入坊市，内部的混乱与喧嚣更是超乎想象。狭窄的街道两侧，摊贩林立，叫卖声、争吵声、狂笑怒骂声、兵刃磕碰声不绝于耳。有人当街叫卖着沾染暗红血迹的兵器与功法玉简；有人用粗铁笼关押着眼神麻木的奴隶（其中不乏身具微末修为者）；甚至有魔修直接在摊位上陈列着疑似人或妖兽的残肢断骸，腥臭扑鼻。

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恶意、贪婪与癫狂。龙馨下意识地朝庞恒靠近了些，这里的环境让她周身不适。庞恒亦是眉头紧锁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暗处有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，在他们身上舔舐而过。

他知道，仅凭这粗浅的易容，在这龙蛇混杂之地远远不够。他们这两个“生面孔”，尤其是状态明显不佳的他，就像投入饿鲨池中的两块鲜肉。